标题:我的1978


                                 朱思林

  1978年水乡洪湖的初春,寒气依然逼人。15岁的我已经辍学回乡半年多了。我开始过上了放牛娃的生活,在牛背上打发着那迷茫的日子。牛儿在湖边吃着草,而我则常常久久地望着湖水发呆。初春的湖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坦荡无垠,一望无际,少年的眼前只是一片苍茫。

  我的辍学回乡是被迫的。因为我是“右派分子”的子女。1977年的夏天,我初中毕业了。论政治表现,论学习成绩,不论是老师、同学,还是我本人,都乐观地认为我肯定应该升入公社高中。我还记得毕业那一天,我们坐在教室里等待老师们来颁发毕业证书,并宣布明天参加初升高的考试名单,教室里弥漫着同学的惜别之情和对新的人生憧憬的快乐。在欢声笑语中,我们的班主任黄老师走了进来,他面无表情地径直走到我的面前,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懵懵懂懂地来到他的办公室,黄老师不着边际地大肆夸奖了我一番,然后突然又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他才说:“有件事我们必须现在告诉你。我们很痛心,我们很惋惜,我们也做了很多工作,但我们无能为力。公社教育组决定取消你的初升高的考试资格。你就不要准备明天的考试了。原因我不说你也清楚,就是你的家庭出身……”他一个劲地说着一些话来安慰我,我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而我幼稚的脸上却是一片少年郎无所谓的微笑。我随黄老师回到欢声笑语的教室,在同学们的注视中茫然地坐到座位上,泪水禁不住从我的眼眶中汩汩而出,在老师和同学们的一片静默中,我失声痛哭。

  不过,我第二天还是参加了考试。就在这考试前一天的下午和晚上,好心的而且不死心的校领导、老师和我的家人,冒着盛夏的酷暑,在夜色中敲开一家又一家的大门,进行着最后的努力和游说,终于说服了一位成绩极差的女生去报考高中文艺班,而将其初升高的名额让给我,老师们深更半夜的诚恳努力也打动了领导们。

  考试前的一小时我拿到了经过特许的、贴着那位女生照片、写着那位女生名字的准考证。

  我的考试成绩名列榜首,但我的录取却又成了问题。一位因考试成绩不合格而落榜的学生家长,也是一位公社的领导干部,怒气冲冲地来到教育组,甩下一串话来:“我们的教育应该是为无产阶级服务的,为贫下中农服务的。我是贫农的后代,我的孩子是贫下中农的子女。你们的学校不录取贫下中农的子女,却要去录取一个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子女。我要问问你们,你们的学校是为什么人服务的?!你们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接班人?”

  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我最终还是没有被录取。

  此后不久,全国恢复高考,我们生产队一位家庭出身不好的考生被录取了。大家纷纷将这一喜讯告诉正在放牛的我。1978年春节后的一天,还是那位好心的黄老师来到我的家中,向我和家人透露着春天的消息。他说:形势已开始变好。10多岁的孩子呆在家里太可惜,一棵好苗子也糟蹋了。他希望我重新开始,春天开学后就到他的班上再读初中的最后一学期,然后考入高中,继续深造,多学点知识。

  1978年的夏天我顺利地考上了高中。我父亲的“右派”问题也已解决。两年后,我这个“右派”的子女考上了大学。从此我的人生和祖国的历史一样,翻开了新的一页。

  《时代潮》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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