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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硬的稀粥(2)
王蒙
众人惊惶,唉声叹气,牢骚满腹,闲言四起。有的说煤气用完以后改吃生面糊糊。有的说可以限制每组做饭时间17分钟。有的说现在就分灶吃饭是生产关系超越了生产力的发展水平。有的说越改越糟还不如爷爷掌管徐姐当政。有的抨击美国,说美国人如禽兽,不讲孝悌忠信,当然没有大家庭。我们有优秀的家庭道德传统,为什么要学美国呢?大家不好意思也不忍再去打搅爷爷,便不约而同地去找堂妹夫。
堂妹夫是全家唯一喝过洋水之人,近年来做西服两套,买领带三条,赴美进修六个月,赴日参观了十天,赴联邦德国转悠过七个城市。见多识广,雍容有度,会用九种语言道:“谢谢”与“请原谅”,是我家有真才实学之人。只因为属于外姓,深知自己的身份,一贯不争不论不骄不躁,知白守墨,随遇而安。故而深受敬重。
这次见我们虔诚急切,而且确实一家陷入困难的怪圈,他便掏出心窝子,亮出了真货色,他说:“依我之见,咱家的根本问题还是体制。吃不吃烤馒头片,其实是小问题。问题是,由谁来决定,以怎样的程序决定吃的内容?封建家长制吗?论资排辈吗?无政府主义吗?随机性即谁想做什么就吃什么吗?按照书本上的食谱吗?必然性即先验性吗?要害问题在于民主,缺少了民主吃了好的也不觉得好。缺乏民主吃得一塌糊涂却没有人挺身而出负责任。没有民主就只能稀里糊涂地吃,吃白糖而不知其甜,吃苦瓜而不知其苦,甜与苦都与你自己的选择不相干嘛!没有民主就会忽而麻木不仁,丧失吃饭的主体意识,使吃饭主体异化为造粪机器。忽而一团混乱,各行其是,轻举妄动,急功近利,短期行为,以邻为壑,使吃饭主体膨胀成有胃无头的妖魔!没有民主就没有选择,没有选择就失落了自我!”
大家听了,都觉如醍醐灌顶,点头称是不止。堂妹夫受到鼓舞,继续说道:“论资排辈,在一个停滞的农业社会里,不失为一种秩序,这种秩序特别适合文盲与白痴。即使先天弱智者也可以理解、可以接受这样一种呆板与平静的,我要说是僵死的秩序。然而,它扼杀了竞争,扼杀了人的主动性创造性变异性,而没有变异就没有人类,没有变异我们就都还是猴子。而且,论资排辈压制了新生力量。一个人精力最旺盛、思想最活跃、追求最热烈的时期,应是40岁以前。然而,这个时候他们只能被压在最下层……”我的儿子叹道:“真是太对了!”他激动地流出了眼泪。
我向儿子悄悄摆了摆手。他的西式早餐化纲领失败之后,在家里的形象一直不佳,多少有点冒险家、清谈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甚至造反派的色彩。包括堂妹与堂妹夫,对吾儿也颇看着不顺眼。他跳高了,只能给堂妹夫帮倒忙。我问:“你说的都对。但是我们到底怎么办呢?”堂妹夫说:“发扬民主,选举!民主选举,这就是关键,这就是穴位,这就是牛鼻子,这就是中心一环!大家来竞选嘛!每个人都谈谈,好比都来投标,你收多少钱,需要大家尽多少义务,准备给大家提供什么样的食品,你个人需要什么样的待遇报酬,一律要公开化、透明化、规范化、条文化、法律化、程序化、科学化、制度化,最后,一切靠选票靠选民公决,少数服从多数。少数服从多数,这本身就是新观念新精神新秩序,既抵制僵化,也抵制无政府主义随心所欲……”
爸爸认真思考了一大会,脸上面的皱纹因思考而变得更加深刻。最后,他表态说:“行,我赞成。不过这里有两道关口。一个是老爷子是不是赞成,一个是徐姐……”堂妹说:“爷爷那儿没事。爷爷思想最新了,管伙食,他早嫌烦了。麻烦的是徐姐……”我儿子急了,他喊道:“徐姐算是哪一家的人五人六?她根本不是咱们家的成员,他没有选举权与被选举权。”妈妈不高兴地说:“妈妈的孙儿呀,你少插话好不好!别看徐姐不姓咱们的姓,别看徐姐不算咱们族人,你说什么来着?说她没有选举和被选举权是不!可咱们做什么事情不跟她说通了你就甭想办去!我来这个家一辈子了,我不知道吗?你们知道个啥?”
堂妹和妹夫也分化了,争论开了。妹夫认为,承认徐姐的特殊地位就是不承认民主,承认民主就不能承认徐姐的特殊地位,这是一个根本性的原则问题,没有调和余地。堂妹认为,敢情站着说话不腰疼,脱离了实际的空话高调有什么用?轻视徐姐就是不尊重传统,不尊重传统也就站不住脚,站不住脚一切变革的方案便都成了云端的幻想。而云端的改革也就是拒不改革。堂妹对自己的丈夫说话不客气,她干脆指出:“别以为你出过几趟国会说几句外国话就有什么了不起的了,其实你在我们家,还没有徐姐要紧呢!”
堂妹夫听罢变色,冷笑一分半钟,拂袖而去。
过了些日子,是叔叔出来说话,指出两个关口其实是一个关口。徐姐虽然顽固,但她事事都听爷爷的,爷爷通了她也就通了,根本不需要人为地制造民主进程与徐姐之间的激烈斗争,更不要激化这种人为制造出来的斗争。大家一听,言之有理,恍然大悟。种种的烦恼,原来是庸人自扰,矛盾云云,你说它大就大,说它小就小,说它有就有,说它无就无。寻找各种不同意见的契合点,形成宽松融洽亲密无间,这才是真功夫!一时充满信心,连堂妹夫与我儿子也都乐得合不拢嘴。公推爸爸叔叔二人去谈,果然一谈便通。徐姐对选举十分反感,说:“做这些花式子干啥嘛,”但她又表示,她此次生病住院出院后,对一切事概不介入,概不反对。“你们大家吃苍蝇我也跟着吃苍蝇,你们愿意吃蚊子我就跟着吃蚊子,什么事不用问我。”她对自己有无选举权也既不关心,又无意见,她明确表示,不参加我们的任何家事讨论。
看来,徐姐已经自动退出了历史舞台,大家公推由堂妹夫主持选举。选举日的临近给全家带来了节日气氛。又是扫除,又是擦玻璃,又挂字画,又摆花瓶和插入新产品塑料绢花。民主带来新气象,信然。终于到了这一天,堂妹夫穿上访问欧美时穿过的瓦灰色西服,戴上黑领结,像个交响乐队的指挥,主持这一盛事。他首先要求参加竞选的人以“我怎样主持家政”为题做一个演说。无人响应。一派沉寂。听得见厨房里的苍蝇声。堂妹惊奇道:“怎么?没人愿意竞选吗?不是都有见解有意见有看法吗?”我说:“妹夫,你先演说好不好,你做个样子嘛!现在大家还没有民主习惯,怪不好意思的。”堂妹马上打断了我的话:“别让他说话,又不是他的事!”堂妹夫态度平和,富有绅士派头地解释说:“我不参加竞选。我提出来搞民主的意思可不是为个人争权。如果你们选了我,就只能是为民主抹黑了!再说,我现在正办自费留学,已经与北美洲大洋洲几个大学联系好了,只等在黑市上换够了美元,我就与各位告辞了。各位如果有愿意帮我垫借一些钱的,我十分欢迎,现在借的时候是人民币,将来保证还外币!这个……”
面面相觑,全都泄了气。而且不约而同地心中暗想:竞选主持家政,不是吃饱了撑的吗?自己吹一通,卖狗皮膏药,目无长上而又伤害了左邻右舍,这样的圈套,我们才不钻呢?真让你主持?你能让人人满意吗?有现成饭不吃去竞选,不是吃错了药是什么?便又想,搞啥子民主选举哟:几十年没有民主选举我们也照旧吃稀饭、卤菜、炸酱面!几十年没有民主选举我们也没有饿死,没有撑死,没有吃砖头喝狗屎,也没有把面条吃到鼻子眼屁股眼里!吃饱了撑的闹他爷爷的民主,最后闹他个拉稀的拉稀,饿肚的饿肚完事!中国人就是这样,
不折腾浮肿了绝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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