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红与黑


                红与黑

               [法国]司汤达

精彩回放:法庭审判那场:

  “我的最后一天从此开始,”于连想。

  很快他想到了责任,感到周身在燃烧。到此刻为止他一直挺住不心软,坚持不说话,然而当庭长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补充时,他站了起来。他朝前看,看见了德尔维夫人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他觉得这双眼睛非常明亮。“莫非她也哭了?”他想。

  “各位陪审官先生:我原以为在死亡临近的时刻,我能够无视对我的轻蔑,然而我仍然感到了厌恶,这使必须说几句话。先生们,我本没有荣幸属于你们那阶级,你们在我身上看到的是一个农民,一个起来反抗他的卑贱命运的农民。我对你们不求任何的宽怒,”于连说,口气变得更加坚定有力。

  “我绝不存在幻想,等待我的是死亡,而死亡对我是公正的。我居然能够谋害最值得尊敬最值得钦佩的女人。瑞那夫人曾经像母亲那样待我。我的罪行是残忍的,而且是有预谋的。因此我该当被判处死刑,陪审官先生们。但是,即便我的罪不这么严重,我看到有些人也不会因为我年轻值得怜悯而就此止步,他们仍想通过我来惩罚一个阶级的年轻人,永远地让一个阶级的年轻人灰心丧气,因为他们虽出身于卑贱的阶级,可以说受到贫穷的压迫,却有幸受到良好的教育,敢于侧身在骄傲的有钱人所谓的上流社会之中。”

  “这就是我的罪行,先生们,事实上因为我不是受到与我同等的人的审判,它将受到更为严厉的惩罚。我在陪审官的座位上看不到一个富裕起来农民,我看到的只是一些愤怒的资产者。”

  二十分钟里,于连一直用这种口气说话;他说出了郁结在心中的一切;代理检察长企盼着贵族的青睐,气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尽管于连用语多少有些抽象,所有的女人仍然泪如雨下。就是德维尔夫人也用手帕揩眼睛。在结束之前,于连又回过头来谈他的预谋、他的尊敬,谈他在那些幸福的岁月里对瑞那夫人怀有的儿子般的无限的崇拜……德维尔夫人大叫一声,昏了过去。于连被押回监狱,关进死囚牢房。

  平时他总是最细小的情况都不放过,这一次竟没有发觉他们并未让他回到主塔楼牢房。他一心想着跟瑞那夫人说些什么,如果他在最后的时刻有幸见到她的话。他想她会打断他的话,于是就希望一见面就把他的悔恨完全表达出来。干了这样的事,怎么让她相信我爱的只是她呢?因为说到底,我是想杀了她,或是出于野心,或是出于对玛蒂尔德的爱。

  他躺在床上发现单子是粗布做的。他的眼睛睁开了。“我是作为死囚关在黑牢里了,”他对自己说,“这是公正的……”“阿尔塔米拉伯爵跟我讲过在死前曾用他那粗嗓门说:‘怪哉,斩首这个动词不能有全部的时间变化;可以说:我将被斩首,你将被斩首,可是不能说:我已被斩首。’为什么不能呢?”

  于连想,“如果有来世的话?……说真的,如果我碰见基督徒的上帝,我就完了,那是个暴君,因此,他满脑子报复的念头;他的《圣经》说的尽是残酷的惩罚。我从未爱过他,我甚至从未想相信人你爱他是真诚的。他没有怜悯心(他于是想起了《圣经》中好几个段落)。

  “他将以可恶的方式惩罚我……然而,如果我碰见的是费奈隆的上帝就好了!他也许会对我说:你很多的罪都赦免了,因为你的爱多……我的爱多吗?啊!我爱过瑞那夫人,然而我的行为是残忍的。在这件事上和在别的事上一样,为了闪光的东西抛弃了质朴平常的东西……”

  “可是那是怎样的前景啊!战时是轻骑兵上校,平时是外交使团的秘书,然后是大使,因为我很快会熟谙事务的……即便我不过是个傻瓜,木尔候爵的女婿还怕有对手吗?我的任何蠢事都会被原谅,甚至会被当作才能。有才能的人,在维也纳或伦敦过最豪华的生活……不一定吧,先生,三天后的断头者。”

  于连说了这句俏皮话,开心地笑了。“实际上每个人身上都有两个人,”他想,“见鬼,谁会这样聪明想到这儿呢?”“那好!是的我的朋友,三天后的断头者,”他回答那个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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