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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神话在爱玛的眼睛里显形了。那就是受邀到昂代维利埃侯爵府上作客。侯爵正为竞选众议员,重入政界活动:布施、演讲、承诺、举行舞会。包法利夫妇有幸进入他的视线。爱玛在小说、画册和浪漫曲中得到的神话的摹本,这时候竟化为真实的场景。一切都是真切的,活生生的。意大利风格的城堡,功名显赫的祖先的画像,放着枝形烛台和银餐具的餐桌,神情庄重的膳食总管,四组舞,沙龙舞,男宾,女宾,以及男宾和女宾的私通。而她差不多已经介入了这幅神奇的图画,成为画中人。有一位子爵不是和她痛快淋漓地跳了一大场舞,还有那么一小会儿妙不可言的对视?这个晚上可是叫爱玛开了眼,她终于身临其境。于是,没有理由不相信,她原是有可能幸福的。在回家路上,爱玛捡到了一个锈着纹徽的烟盒,它被爱玛认作是子爵的遗物。这个烟盒很像是那只水晶鞋,是一个证据,证明那个神奇的夜晚确曾发生过。不过,在这里,情形正相反,水晶鞋不是在王子手中,而是在辛德瑞拉手里。午夜十二点宵遁的也不是辛德瑞拉,而是王子。这就决定了事情将按生活,而不是神话的轨迹发展了。
此时,令人想起了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安娜为爱情抛弃的,不正就是爱玛的理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山穷水尽的爱玛卑屈地走进公证人家中借钱,她竟还能注意到公证人餐厅里的摆设——“‘这才叫餐厅’,爱玛心想,‘我想要的不就是这么一间餐厅吗。’”所以,确实,爱玛的理想并不是梦幻,而是现实。不过,是别人的现实,而非她的,她的向往只是因此有了做梦的外表。真正追求梦幻的是安娜·卡列尼娜,因她有着特别强烈的热情。这热情使她远离现实,超凡脱俗。就如她卧轨之后,渥伦斯基的母亲说的:谁让她有那么多的热情?她有那么多的热情,对谁都没有好处。而爱玛呢,“在热情浪漫中间透出一股讲求实际的意味”。在此,所谓自然主义不得不流露出它的限制。由于他们不相信生活的偶然性,过于忠实“普通生活的平常进程”,于是,便失去了超凡脱俗的可能性。爱玛的悲剧,远不及安娜的高尚,她只是凡俗的悲剧。
好,在经历了那个神奇的晚上之后,平常的日子就变得不可忍耐。虽然握着“水晶鞋”,王子却一去不返。为了治疗爱玛的抑郁症,他们迁去了永镇。外省风俗,在这里展现了全貌,也为爱玛“设想成为另一个样子”的梦幻剧演出布置了舞台。这样的循序渐进,层层展开,真是和谐的秩序。自然主义的写实技能又在此焕发出光彩。这个外省的小镇,既沉闷又风趣,既庸俗又天真,既邪恶也守着良知,固定不变却又暗藏着自然的永动性。就看你从哪个角度看了,而忠诚的写实就是提供给人各种看的角度。非常奇异,从同一种描写中,竟可以引出决然相反的感受。这倒是自然主义的好处,它保持平衡,能够将有机状态的生活搬上小说。
与爱玛曾经生活过的乡间,无论是娘家贝尔特,还是夫家托斯特相比,永镇简直就是个城市了。它有行政机构,比如镇长迪瓦施先生,有宗教事务,比如神父布尼齐安,教堂执事莱蒂布德瓦,有法律部门,以吉约曼先生的公证人事务所为代表。商业也很繁荣,有金狮客栈以及其竞争的法兰西咖啡馆,有时装服饰商勒候,同时还做着放债和贷款的勾当,所以,永镇又有了金融活动。它人口比较集中,有长住的居民,也有流动人口,比如金狮客栈的包饭客人,莱昂先生。这样,它就形成了一个小社会,多少有了一些机会。苛刻的自然主义,也只能给爱玛的浪漫剧这样一个舞台了。莱昂是剧中第一个露脸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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