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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还没有人能写字、能记录以前,人们都叙述些什么呢?从一开始,从该隐和亚伯那时候起,就有很多讲述谋杀和斗殴致死的。复仇,尤其是血仇,为人们提供了素材。而且从很早的时候起,讲种族屠杀就很流行。当然也讲洪水和干旱、讲饥年与丰年。人们不厌其烦地列举拥有的牲畜和人丁。一个故事,尤其是英雄故事要想让人听起来觉得可信,就不能放弃长长的家族谱系名单--谁出现在什么人之后,又是在什么人之前。甚至那些直到今天依然受人喜爱的三角恋爱故事,还有阴森恐怖的神怪故事(这些神怪从本质上来说是人和动物的混和,克服了迷宫,或是在河岸的芦苇丛里窥伺)也老早就在讲给大众听了。更不用说那些神灵和偶像的传说以及冒险的航行了,它们被讲述着,越传越远,变得文雅起来,或得到补充,或发生变化,或走向反面,最终被叫做荷马的叙事者记录下来,或者--像《圣经》--被一个叙事集体记录下来。从此就有了文学。不管是在中国、波斯、印度,还是在秘鲁的高原上,抑或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只要是文字出现的地方就有叙述者;他们或是以单个文学家的身份,或是以集体创作赢得名声,或是始终湮没无闻。
对于极端受制于文字的我们来说,对口头叙述、对文学的口头来源的记忆保存了下来。但如果我们忘记了所有的叙述一开始都是通过嘴唇说出来的,时而含含糊糊、结结巴巴;时而又匆匆忙忙,好像为恐惧所追逐;时而则悄声耳语,好像要防止让已然泄露了的秘密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似的;时而又放开声音,一会是炫耀的高呼,一会是弯起鼻子打探事情来龙去脉的发问--如果我们对文字太过迷信而忘记了这一切,那么我们的叙述就只能是干巴巴的,而不会带着湿润的呼吸。
我们手里有足够的书,这多好啊!它们能够长久地存在下去,被轻声地读、大声地读。对我来说,它们曾经是榜样。在我还很年轻、孺子可教的时候,麦尔维尔和德布林这样的大师,还有路德的圣经德语给了我最初的动力,让我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开始写作,墨水里搀着唾沫。至今积习难改。已经进入我兴致勃勃地承受着写作劳役的第五个十年了,我还在嚼着诘屈聱牙的复合句,把它们嚼成温顺柔和的粥,在孤独写作的美好时光中兀自嘟嘟囔囔,只让说出来也抑扬顿挫、铿锵有力的东西形诸笔墨。
是的,我热爱我的职业,它让我得到了伴侣。这伴侣用高高低低的音调发话,并想要尽可能忠实地出现在我的手稿里。没有比与我自己的书重逢更让我高兴的事了,例如我向听众朗诵已经写就的文字时。那些文字多年前弃我而去,而成为读者的财富,其时却静静地躺在书页之上,寓目之下,令人欣喜异常。面对着早已不再习惯于这种语言的年轻听众,面对着虽然年老、却依然不会满足的老年听众,写出来和印出来的词句又成了说出来的话,魔力一次又一次地成功施展,作家身上的那个巫师就这样挣到自己的面包。他逆着流逝的时间写作,他用谎言把经久可靠的真理编凑在一起,人们相信他不曾说出口的许诺:待续……
君特·格拉斯与世纪末诺贝尔文学奖(1)
君特·格拉斯与世纪末诺贝尔文学奖(2)
君特·格拉斯与世纪末诺贝尔文学奖(3)
君特·格拉斯与世纪末诺贝尔文学奖(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