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话题之四
爱 这 一 生

                    张海录

  我在艰难的20多年里,始终没敢忘却母亲的爱。

  童年已经没有什么印象,只是感觉到了父母的辛劳;那时候我很懂事,日子过的也平静。到了我上中学,家境渐渐不如往日,开始体会到日子的艰辛。便一天也不敢闲着,遇到假日,就设法儿为家里赚些零用的钱,就是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我渐渐看到母亲身上折射出来的母性的宽爱和善良,并且知道小小的家庭为什么在那样的困苦岁月里能够欢乐溶溶。

  母亲精明善良,家里调理得井然有序,很得外人的赞说,但母亲从来也没有以为这是她的成就,在她,这就是本分。家里有四个孩子,吃穿上学,尽是花销,但母亲从来也没有怨艾,只是默默地劳作,为孩子们尽着自己的心。那时候家里穷,我和妹妹们从来穿得光鲜,衣裳洗得干干净净;母亲爱脸面,从来不愿别人笑话她的儿女。“穷也有个穷样儿。”母亲常这样说。

  孩子多,琐碎的事情常常教母亲应接不暇,这个病了那个饿了,都得是她操着心——我的敦厚善良的父亲只知道在外面拼命工作,用他的血汗养活一家人,家里的事情很少过问。母亲也会发些脾气,但舍不得打我们,常常惹得她急了,就拍一巴掌,但随后自己也随着我们一起无助地哭泣。

  母亲在外面摆个小摊儿,赚点儿零钱卖米卖面,自有她的艰辛。主顾不给钱是常有的事情,甚而有时将母亲打了,母亲就哭着回家里,开始叙说日子的艰辛,叫我们好好地把学上完,将来给她几天清静安稳的日子过;我始终也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妹妹也很懂事儿,很小就知道参与家务,让母亲腾出手缓会儿。

  母亲常常用她的大喜大悲来表达对生活的感受,开心的时候笑得很甜美,痛苦的时候就大放悲声,哭得淋漓尽致,从来也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情绪。她活得很真实。那一年我的年近五岁的小弟弟得了病,母亲忙于生计,就那样丢掉了她的一个儿子,其后的几年,母亲一直郁郁,没有过欢声,常常说:“我那可怜的孩子,头天里想吃个苹果,我就是没给买。早知道,就叫他吃个够哩。”从那以后,虽然日子艰辛,但母亲常常买些水果回来,仔细地分配给每个孩子,总说自己不爱吃,我和妹妹们常常把自己的一份儿悄悄留一两个给母亲,母亲吃着的时候,常常含着满眼的泪水。

  有时候家里清静些,大家说说心里话,母亲就一本正经地说 :“我呀,就是盼着你们出息了,天天能叫我和你爸吃上一顿红烧肉。也叫我歇歇,我这脚呀,长着茧子,走路疼啊,可是还得出去忙。”每到这样的时候,我的心里很痛很痛。

  我要考大学的那一年,家里的光景最是惨淡。我已经病了很久,都没敢教母亲知道。最大的妹妹考上了中专,家里却没有什么盈余可以供她读书,母亲就不住地叹息。无助的家庭像一叶漂舟,时时淹没在苦闷的浪涛里。我放弃了学业,早早到一家工地打短工,希望能在开学前为妹妹筹足学费。我的希望幻灭在现实里,我没有能力,最终由于过度劳累,我开始大量地便血,就没再去。我的那些叫我至今不能忘记的老师和同学们为我筹集费用,叫我住进医院,并且参加了高考。那段日子,母亲无数次在我面前流下泪水,并且说要卖掉房子。我没有同意。母亲是下乡青年,在农村,同我的忠厚的父亲结婚生子,后来返回城里,半生辛劳就得来那两间老屋,我没有权利因为自己而卖掉它。

  最终是我迈上了东进北京的列车,带着一家人的希望去读我的大学。临走的时候,母亲从腕上摘下佩带了多年的手表,硬是给我戴上,说上学在外没有块表不成。那块表的面儿上有一枚红叶。走在赴京的路上,泪水糊住了我的眼睛。

  在北京的日子过的并不顺利,由于先前打工时留下了病根,我进大学不久后就住进了医院。那些日子里很想念家人,尤其惦记母亲,但是又不敢把自己的情况告诉母亲,常常是母亲写来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叙说着她对儿子的牵挂和惦念,我连写信的勇气也没有。到了冬天,母亲病得很重,每年的这个时候母亲总要受气管炎的折腾。她就写信来说怕是见不到我了,我知道她想念得很,长到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家。就一再地劝她。到了最后还是放不下心来,就买了火车票回家。见面的时候,母亲用热泪淹没了自己。我在家里呆了几天,母亲的病就渐渐好转,我又拖着病重的身体,返回学校。母亲哭成了泪人——她知道我得了很重的病。

  此后每次到我要回北京时,母亲总要哭。然后再三地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在北京的几年里,我除了坚持学业就是不停地做工,我要赚钱养活自己,还要把自己一腔的爱倾注在每月几百块钱里面寄给亲爱的母亲。我的病越来越重,每日里还要不住地外出工作。一回,我发完传单回来,正赶上瓢泼大雨,我的肚子疼得很厉害,连人带车摔倒在积水中,引得路人哈哈大笑,我第一次为生活流下了泪水。母亲很快就出现在我朦胧的泪光里,我收住了泪水,从此风雨无阻地奔波,再也没流过一滴泪。

  后来的事情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生活不断给我雪上加霜。两年之后,我终于忍受不了病痛无休止的折磨,离开了学校。

  回到家里,母亲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叫我好好养病。她说:“你还年轻着哩,往后再说。”但我分明看见了她眼睛里溢出来的泪水。多少个夜里,我都听见母亲沉重的叹息,睡不着觉。

  我走过生命中最暗淡的季节,为了我那个在贫穷的家乡办一所学校的梦想,我开始在北京打工,直到今天。现在,母亲最关心的是我的婚事,希望我尽快结婚成家,我就常常敷衍着,我还没走到那一天。看着我渐渐康复,母亲又多了些欢乐,有时也会写几行歪歪斜斜的字寄来给我,表达她的思念和问候。我每个月把仅有的收入尽可能寄回家里,叫母亲和父亲多吃些红烧肉,但我知道,这个时候,他们的心思全部在我的那个还在读中学的小妹妹身上。“我想供出个大学生来。”母亲说过。我的那个懂事的小妹妹还在稚幼的年代就开始了她的哥哥姐姐曾经走过的路。过去的一个寒假,她每日里在外面摆摊儿,一个假期只休息了两天,挣足了自己的全部学费。

  在寒风中守候一天,数着几十张皱皱的零钞,在夕阳里满足地微笑的日子已经远远地去了。我在耕耘我的生活,也在为父母赢得一个未来。也许,母亲想要得到的仅仅是一碗红烧肉,但是,我要给她的是儿子所能给与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