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从天降：老院长莫名其妙地成了“嫖客”。那是1997年，湖南省新田县人民医院院长邓朝武因患高血压、糖尿病，早在4年之前就已提前退休。59岁的人了，身体不好，又没有什么事，邓朝武除偶尔也到家门口的县木材公司旅社一楼餐厅看人打牌，一般都呆在家里。2月19日下午两点左右，邓朝武正在家中闲坐，忽然有几个人走了进来。是警察，城西派出所所长刘解发、教导员唐宝元等4名干警。刘解发进来就和邓朝武说：“你和一个案子有关，马上跟我们走。邓朝武十分纳闷，他活了59年，还不知道自己会和什么案子有关联，但当时的情景，他发现已没有申辩的余地。什么事都能说清楚，他想。他顺从地跟着他们出了门，接着被带到新田县公安局拘留所的一间办公室内。在他旁边的是3个便衣的中年干警。他们没有说话，气氛一时紧张起来。几分钟后，一个年轻女子被带了进来。那女子看了看邓朝武，说：“就是他。”说完她被带了出去。这时，一干警对邓朝武说：“你搞了这个女人，在哪间房子，穿什么衣服，还给了她50元钱，她都交代了，你看怎么办？”邓朝武当时就懵了，一阵羞辱感使他瘫在了地上，老泪都涌了出来：“不可能，这是冤枉我的，根本没有这回事，不瞒你们说，我丧失性功能都几年了，你们可以去问问我老婆子。”就在邓朝武哭诉的时候，先前的那个女子又进来了，她说：“我认错人了，不是他。让我重新辨认吧。”然而公安干警拒绝了她。随即，邓朝武被带到城西派出所接受讯问。他一再坚持自己没干过那样的事：“我都59岁了，我的身体也不允许，请你们马上到医院去调查核实。”但办案人员没有理睬。询问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有好几次邓朝武都差点昏倒在地上。邓朝武的儿子得知父亲被公安局抓走了，又惊又急，惊的是他根本不相信父亲会做出那样的事，急的是父亲的身体那样差，他吃得消吗？不管如何，他连夜凑齐了3000元钱交给城西派出所作保证金，将父亲领了出来。邓朝武是被搀扶着走回家的。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可脑子还清醒，一再和儿子说：“千万不能让你妈知道，她身体也不好，受不了的，千万不能和她说。”邓朝武的老伴叫张金翠，已经退休，老俩口30多年来一直感情很好。1993年邓朝武因病提前退休，睡眠状况不好，加之疾病引起的功能障碍不能过性生活，为了让他有充分的休息，他们在93年底就分床睡了。邓朝武从派出所回来以后的数日，张金翠总是看见他愁眉苦脸，偶尔还听见他偷偷地哭泣，就安慰他。3月中旬的一天，张金翠才知道了原因，简直如晴天霹雳，但她很快平静下来，她了解丈夫的身体状况，更清楚他们的夫妻感情，以丈夫的人格也绝不会做这样的丑事。回到家里，她对丈夫说：“老邓，事情我都知道了，我们夫妻几十年，我还不清楚你吗？一定要讨个说法，我们都活了大半辈子了，没被人指戳过，这太欺负人了。”听了妻子的一席话，邓朝武放声大哭起来：“老伴啊，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怕你知道了受不了，既然你也能这样想，好，我一定要讨回自己的清白。公安机关坚持看法，行政复议毫无结果，1997年3月24日，一个女子将一封信交到城西派出所教导员唐宝元手中。那个女子就是1月25日下午在木材公司旅社卖淫被抓获、2月19日那天指认邓朝武为嫖客的段某，她在信中称：2月19日那天，因为精神过度紧张、混乱，认错了人，希望派出所调查了解后郑重对待被误认的老人家。唐宝元看完信后，说了三个字“没有用”，当着段的面将信撕毁了。3月29日，段又给邓朝武写了一封信，不安地表示了自己的歉意：邓院长：我叫段xx，是一个没见过四（世）面的山里女人，由于我的无知和一时糊涂，导致您老人家不明不白地蒙冤受屈，我很对不起您，对不起您老家人，在今特向您的家人道歉，登（澄）清事实以求谅解。……本来我是由于家庭矛盾和多方面原因来城镇走亲（戚）或者能找份工做，没曾想到在木材旅社经不住老板娘陈玉竹的花言巧语，介绍了一些不知名姓的好色之人，事发后，我被带到治安队问话，我只承认当时的一次，他们要我交代以前的我死不肯讲，因为我讲不出名姓，也不敢讲，到第二天，都是受陈玉竹的摆布，说只要我讲出三个有钱的人罚了款就放我，当时我的心情紧张又害怕，也不想被关押，只好按照她的摆布，讲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被错认的您……以上所述属实，凭心而论，您我无冤无仇，根本没有加害您的理由，我已向公安局陈述过，请求他们给予您公证（正）对待，望您老人家理解。此礼 段xx(手印)1997.3.29 收到段的道歉信，老院长松了一口气，此信足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然而，邓朝武多次向有关部门申诉，却毫无结果。5月5日，邓朝武郑重地向新田县公安局递交了《请求县公安局澄清我冤情的报告》，并附上段某的证明信函，要求县公安局领导“责成城西派出所向他赔礼道歉，赔偿损失，并退回所交的3000元保证金。”5月22日，段某在县人民医院偶遇邓朝武，又当着众人的面，再次给公安局写了一封证明邓朝武未曾嫖娼的信函。下午三点左右，这封信交到了公安局某领导手中。为了确保自己的冤屈能得到彻底的清洗，邓朝武又走进了湖南解颜律师事务所。该事务所刘本文律师在经过认真调查后，认为“邓朝武‘嫖娼’是有关人员诬指错认而造成的错案。”6月30日，刘律师向新田县公安局正式提交了《关于尽快对邓朝武涉嫌“嫖娼”案作出公正处理的建议》的意见书。然而，邓朝武和刘律师的种种努力，误入风尘良心未泯的段某的三封证明信，都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一件看似简单的错案，竟出人意料地一错再错。7月25日，新田县公安局向邓朝武下达了《行政处罚预先告知书》，邓朝武被告之“因嫖娼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处罚条例》第三十条的规定，拟对你的违法行为给予如下处罚：罚款3000元。”如此不负责任的处理，让邓朝武悲愤不已。7月26日，邓朝武向公安局递交了《申请听证书》，要求举行听证会，与当事人段某和旅社老板陈玉竹当堂对质。8月10日下午，公安局组织召开了听证会，但段某、陈玉竹不知何故，没有到会。邓朝武在听证会上出示了多件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并一再重申自己多年前已丧失了“性功能”和“性行为能力”，强烈要求对此作法医鉴定。可是，老院长有力证据，被人有意无意地忽略了。1997年8月21日，一个让有着光荣人生经历的邓朝武倍感耻辱和悲哀的日子。这天下午4点，新田县公安局正式向邓朝武下达了第219号《治安管理处罚裁决书》，认定“邓朝武嫖娼事实成立”，决定罚款3000千元。邓朝武不服，向永州市公安局提出“行政复议申请”。9月22日，永州市公安局下达了149号《治安管理处罚申诉裁决书》，维持新田县公安局的裁决。老院长邓朝武愤怒了。当晚，邓家彻夜灯光长明，召开了紧急家庭会议，儿子、媳妇，女儿、女婿纷纷表态，为了父亲的清白，为了全家的名誉，更为了法律的公平公正，全力以赴支持父亲上法庭打官司，要钱出钱，要人出人。1997年9月26日，邓朝武一纸诉状，把新田县公安局推上了被告席。法律万岁，对簿公堂讨还清白“邓院长嫖娼”，“邓院长状告公安局”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新田县掀起了一阵阵轩然大波。邓朝武走在街上，总有人指指点点。背负着奇耻大辱的老院长更加坚定了信念，一定要打赢这场官司。11月9日，邓朝武由新田县法院派员陪同，到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进行了性功能司法鉴定。1998年元月7日，鉴定结论出来了：被鉴定人邓朝武有血管性阳萎，阴茎不能勃起（无性功能）。1998年3月12日，新田县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了此案，为严肃起见，法院特地邀请了县人大、政协、县属各执法单位参加旁听，而赶来旁听的群众更是多达数百人，人们都想看看邓院长与公安局斗法究竟谁输谁赢。出人意外的是，下午4点左右，由于个别领导的干涉，第二轮法庭辩论还未开始，“好戏”却嘎然而止，审判长宣布：此案延期审理。“邓院长告得倒公安局吗？”又一次成了悬案。但邓朝武始终抱定必胜的信念，这位解甲多年的老兵仍有着一副军人的铮铮铁骨，他多次表示，如果官司在新田输了，就打到永州；永州输了，就打到长沙。有着35党龄的老党员不相信，共产党的法律能够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5月4日，邓朝武的代理律师刘本文向法院提交了《司法建议书》，请求迅速对此案作出判决，邓本人也向县人大提交了《请求报告》。1998年5月19日，法院在经过多次审理调查后，公开宣判：法庭认为，邓朝武嫖娼证据不足，事实不清，处罚不当，应予纠正。依照有关法律，判决撤销新田县公安局和永州市公安局所下达的两份裁决书，诉讼费由被告新田县公安局全额承担。判决书刚念完，台下立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邓朝武更是热泪盈眶，千般滋味涌上心头，老院长握着判决书，情不自禁振臂高呼：“法律万岁１这发自肺腑的呼喊让所有在场旁听的群众为之动容，人们激动起来，许多素不相识的人纷纷涌过来握住了邓朝武的手，向这位可敬的老人表示由衷的钦佩……然而，被告新田县公安局不服一审判决，于5月29日向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交了上诉状；邓朝武在仔细阅读了判决书后，也不服，法院虽然撤销了公安局的裁决，但未判决被告赔礼道歉及赔偿损失，于是，也递上了上诉状。8月6日，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也公开开庭审理了此案，并于8月27日作出终审判决：驳回新田县公安局的上诉，维持原判。因邓朝武的上诉（赔偿损失要求）不属二审审理的实体范畴，也同样驳回。接到终审判决书，邓朝武紧促了一年多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法律肯定了他的合法权益，他决心一鼓作气，依据法律找回自己的尊严，弥补所受的损失。根据有关法律和程序，1998年10月20日，在法院判决生效以后，邓朝武向新田县公安局递交了《赔偿请求书》，要求赔偿直接经济损失、精神损失共15万元，11月1日，新田县公安局下达了《确认申请不予受理通知书》，对邓朝武的赔偿申请不予受理。因为“嫖娼案”而备尝艰辛与磨难的老院长自然不愿就此作罢，12月3日，邓朝武一纸诉状，投到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次将新田县公安局推上了被告席，请求法院依法判决被告赔偿各种损失共计人民币15万元，并公开向原告赔礼道歉。12月4日，中院将案件移交县法院。1999年元月25日，新田县人民法院正式受理了邓朝武新的起诉，但至今还未开庭。6月28日，笔者赴新田采访，得知由于种种原因，新田县人民法院已向省高院申请对此案延期审理。而新田县公安局则表示，他们对永州市中院的终审判决还是不服，至于为何不向省高院申诉，反而遵照终审结果退还了邓朝武3000元罚金，局长曾祥春对此的解释是：“没有时间。”